若往若还

《自由射手幻想曲》新版解析

《洛神赋图》全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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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,宋摹本,绢本设色,北京故宫博物院藏。画卷从右向左,随音乐展开。

动无常则,若危若安;进止难期,若往若还。

曹植《洛神赋》

若往若还

我对这首曲子有特殊的感情。它陪伴了我很久,我从中学就开始练习。从青涩的少年时代到现在,每次听到它,我都会有不同的想法和理解。

曹植写洛水女神,我最喜欢的是这四个字:若往若还。行止没有定则,像要离开,又像要回来。这首曲子对我也是这样。

当时的我,把自己的想法录成了视频。今天的我正好有所思,那为什么不把它发表出来,留给以后的我再想一次?王羲之曾言: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当时的我、今天的我、以后的我,彼此之间也是若往若还。

这句话后面紧接着两个字:悲夫。读前人文字而感慨的人,终将成为被后人感慨的人。我从中读到的比悲伤多一层:能够被回望,是艺术存在的条件。一段旋律从十九世纪走到我的少年时代,再走到今天,靠的是每一代人、每一个年纪的自己,都愿意回头再听一次。

《兰亭序》摹本末尾数行
冯承素摹王羲之《兰亭序》局部,唐,北京故宫博物院藏。摹本中“犹”写作“由”。

跨越时空的审美

《兰亭集序》里还有一句,我更看重:虽世殊事异,所以兴怀,其致一也。时代不同,事情不同,让人动心的缘由却是一致的。

形式会老。韦伯时代的配器、十九世纪幻想曲的写法、我少年时的吹法,都会过时。穿过时间留下来的,是一个人被一段旋律击中时的处境:渴望,害怕,想要抓住什么。

这样的处境只能在后来的人身上重新发生,经典也因此活在重新听见里。伽达默尔有过相近的看法,并提出“视域融合”:理解一部过去的作品,是让过去的视域和今天的视域融合在一起。同一首曲子,十几岁的我听到的和现在的我听到的不一样,两次都是真的。一部作品的意义,有一部分要等后来的人替它完成。经典就是这样若往若还的东西:每个时代都以为已经送走了它,它又从别处回来。

当我们称一首曲子为美,其实已经在替别人开口。康德在《判断力批判》中明确提出,判断一样东西为美,便是替所有人作判断。在我看来,这个“所有人”也包括还没有出现的人,包括以后的我。每一次公开发表都是一次押注,我赌这样东西,后来的人还愿意听。

AI 时代的审美

本雅明曾在机械复制的时代表达过一种忧虑:艺术品的此时此地,那层被称作灵晕的东西,正在复制中衰退。今天的变化走得更远。复制至少还需要一个原作,生成连原作都可以不要。任何风格都能被随时唤来,形式不再能证明有人为它付出过什么。

1971 年,赫伯特·西蒙已经注意到,信息消耗的是接收者的注意力,信息越丰富,注意力越稀缺。声音可以不断增加,听的人手里仍然只有这三分半钟。注意力之所以有限,归根结底是因为人的时间有限。

《洛神赋》快结束时,洛神开口告别:恨人神之道殊兮,怨盛年之莫当。人和神走的路不同,最好的年华也留不住。今天读这句话,我听到的是人和 AI 的距离。AI 可以读完所有的“昔”,却没有自己的“今”。它没有青涩的少年时代,不会在多年以后听到同一段旋律时想起当时的自己,也不会成为被回望的那个人。它随时在场,从不离开,也就无从回来。若往若还,只属于会离开的人。

克尔凯郭尔在《重复》中有过这样的表述:重复和回忆是同一种运动,只是方向相反。回忆的东西已经发生过,是向后重复;真正的重复,是向前回忆。AI 的本事在向后,它从已有的一切里重新组合。向前回忆需要一个还会改变的人。

在 AI 时代,我最确信的一件事是:审美的重量来自人的有限。时间有限,注意力有限,一生只能听这么多次,只能选这么几样。王羲之的“悲夫”,来自“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”。

所以当完美不再稀缺,稀缺的是一个有限的人作出的选择。我把音乐看作对注意力的安排:什么值得辨认,什么值得记住,一段旋律怎样在新的环境里获得分量。这些决定,比声音本身更贵。

《自由射手》的故事恰好是一则寓言。魔弹六发听射手的,第七发听魔鬼的。今天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把这样的枪,它能打中很多目标,声音可以又准又满。我关心的是第七发:当我们不再需要亲手完成每一个音,哪些东西还由我们决定。

狼谷舞台设计:幽暗的山谷,骷髅骑手掠过,两名猎人跪在魔圈旁
《自由射手》第二幕狼谷舞台设计,魏玛,1822 年。Carl Wilhelm Holdermann、Karl Wilhelm Lieber、Carl August Schwerdgeburth 作。

这一版

这一版里,除了单簧管,还有背景、和声和人声。从中学练到现在,我知道一个音要花掉多少气,而这些声音不来自我的气息。我的工作是编曲:旋律留在哪里,什么声音围绕它,什么时候让它退下去。

从头到尾,最响和最安静的地方只差 15 分贝左右,声音始终铺满,几乎没有空白。这很接近我们今天听世界的方式:信息一层盖一层,很少有安静的时候。

引子的旋律在这一版里若往若还。音乐一开始它就进来了, 到 是最容易认出原曲的地方, 之后前半段的材料又回来一次。两分钟以后,旋律基本离开了表面,低音渐重, 前后最深。最后二十几秒沉到低音区,停在 F 小调,引子最开头的几个音在这里出现。这一版结束在引子开始的地方。

我把这些片段叫作旋律的影子。《洛神赋》里的光,神光离合,乍阴乍阳。影子意味着那里有一个东西,也意味着光换了方向。韦伯把这些旋律写进歌剧,克洛普什把它们写成单簧管幻想曲,现在它们到了我这里。每一次搬动,都是一次向前的回忆。

留给以后的我

赋的结尾,曹植离开洛水:足往神留,遗情想像,顾望怀愁。脚已经在走,神还留着。

《洛神赋图》卷尾:曹植的车驾离开洛水
《洛神赋图》卷尾局部:曹植的车驾离开洛水。

以后的我再听这一版,一定又会有不同的想法。那时的我怎样看今天的我,我现在不知道。我能做的,是把今天的判断留在这里,等以后的我回来。

若往若还。

参考

曹植,《洛神赋》,黄初三年(222)。

王羲之,《兰亭集序》,永和九年(353)。

Immanuel Kant, Kritik der Urteilskraft (1790).

Søren Kierkegaard, Gjentagelsen (1843).

Hans-Georg Gadamer, Wahrheit und Methode (1960).

Walter Benjamin, “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” (1935–36).

Herbert A. Simon, “Designing Organizations for an Information-Rich World,” in Martin Greenberger, ed., Computers, Communications, and the Public Interest (Johns Hopkins Press, 1971), 40–41.

Fritz Kroepsch, Fantasie aus der Oper Der Freischütz, Op. 6 (Berlin: Walther Schroeder).

Carl Maria von Weber, Der Freischütz, libretto by Johann Friedrich Kind (Berlin, 1821).